六月的中北,天亮得早。宿舍楼后的树先亮起来,叶子上有一层灰。楼下停着几辆车,后备箱张着。台阶边摆着纸箱、编织袋、行李箱。一个箱子没合上,露出半截蓝色床单。有人蹲在地上缠胶带,胶带从手里拉出来,嗤啦一声,像把这几年也一道封住了。
我从旁边经过,听见你们说话。声音不大,多是些零碎的句子:“这个别忘了。”“钥匙交了吗?”“到了发消息。”没有人说舍不得。真正舍不得的时候,人好像说不出大话,只会低头找充电器,找学生证,找那张压在抽屉底下的校园卡。
我是大二学生。两年前刚进校门时,路还认不清,背包带勒着肩,手机导航在手里转来转去。后来是你们告诉我,哪条路上课近,哪栋楼晚上自习人少,哪门课不能临时抱佛脚。你们说这些话时很随意,像把一把伞递给后来的人。等雨真落下来,我们才知道那把伞有多要紧。
我见过你们赶早八。冬天的早晨,天色发青,教学楼门口已经有人站着。豆浆杯上冒白气,手指冻得发红,仍旧夹着一本书。门一开,脚步声在楼道里散开。有人边走边背单词,有人把早餐塞进书包侧袋。教室灯亮起来,窗外还是暗的。你们坐下,翻书,掏笔,像把一天沉默地推上轨道。
我也见过图书馆里的你们。靠窗的桌子上,水杯、草稿纸、耳机、便利贴挤在一起。书页边卷了,笔记本中间夹着打印资料。中午阳光照进来,有人趴着睡十分钟,胳膊下面压着笔。醒来时脸上有一道红印,水凉了,题还没算完,于是又坐直。那时候我觉得,未来不是远处的一盏灯,它有时候只是一行还没推完的公式,一个还没改好的数据。
还有实验室的夜。 楼道尽头的灯有些白,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光。你们围在一张桌前,盯着一串数字。有人揉眼睛,有人把外卖盒推到一边,有人说“再试一次”。这句话我后来听过很多遍。程序跑不通时,电路测不出结果时,比赛材料被老师打回来时,都是这四个字。它不响亮,也不漂亮,却像中北校园里最常见的一块砖,被很多人踩过,仍旧稳稳地垫在那里。
毕业照那天, 你们穿着学士服站在楼前。帽穗垂下来,风一吹,轻轻碰着脸。老师走过来,替一个同学理了理领口。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笑得很大声,笑完忽然安静。快门响过以后,大家没有马上散开。阳光照在肩上,黑色的袍子显得有点沉。照片能留下那一秒,可留下不了这四年里那些没有被看见的早晨和深夜。
我想,你们也是从一个陌生的新生慢慢走到今天的。也曾找不到教室,也曾为一门课发愁,也曾在食堂窗口前犹豫半天,也曾在宿舍熄灯后小声讨论明天的事。后来你们成了学长学姐,帮别人搬箱子,给别人指路,把旧书放到群里,说“谁要可以来拿”。成长大概就是这样,先被人照亮一点,再学着把那一点光递出去。
中北的来处很远。“太行工业学校”“人民兵工第一校”,这些字刻在石头上,也写在校史里。可它们并不只在纪念石前。它们也在你们低头做事的样子里,在一张张改到发皱的图纸里,在一遍遍重来的实验里,在失败以后没有立刻散掉的队伍里。学校把一种硬气给了你们:心里有事,手上肯干,摔一下还能站起来。
现在你们要走了。宿舍会空下来,桌面被擦干净,床板露出来,门牌还在,里面的人换了。食堂窗口还会排队,图书馆还会有人占座,操场的路灯还会在傍晚亮起。校园看上去没有少什么,可我们知道,少了一些熟悉的背影,少了一些走在前面、让我们觉得“不怕,原来可以这样走”的人。
学长学姐,愿你们出发的时候,行李轻一点,心里稳一点。到了新的地方,遇见陌生的路、陌生的人、陌生的难题,也别急着否定自己。你们曾在中北把很多不会变成会,把很多害怕变成习惯,把很多熬不过去的夜熬到了天亮。那些日子不会说话,但它们都在你们身上。
等车开出校门,二龙山还在身后。风吹过树,吹过操场,吹过空出来的宿舍窗口。我们会继续上课、做题、跑步、熬夜、交报告,接过你们留下的位置。等有一天我们也拖着箱子站在楼下,会想起今年六月,想起你们回头的那一眼。
学长学姐,毕业快乐。愿你们出发时,行李不太重,心里不太慌。愿你们走过很多路以后,还记得这个六月的风,记得二龙山的树影,记得有一群学弟学妹,站在你们曾经站过的地方,接过你们留下的光,看着你们走向远方。
□24190141
班
砚
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