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一瞬间就锁定了这个标题,但当我真正写下这个标题后,却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对于世间万物, 对于人类社会的文明演进,对于我们无法预知的未来,时间究竟意味着什么?它究竟是一种客观存在还是人类意识的产物?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时间是宇宙的基本维度之一;在哲学的视野中, 时间是存在的基本框架。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经典论述,深刻表达了时间的流动性和事物的永恒变化。时间使得一切存在都处于不断地生成和消逝之中,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逃脱时间的磨损。 每一个当下都在迅速成为过去, 而未来则以一种不可预知的方式悄然逼近。
由此我联想到人的记忆特征, 我发现每个人对于往事的记忆和理解会有很大的差异。为什么我们对所走过的时间长河里亲历的那么多人和事, 偏偏记住了一些而遗忘了另一些, 有一些让我们铭心刻骨,有一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曾久久地思考其中的缘由, 以及与我们生命密码的关联性。在与遗忘斗争的过程中,人们发现记录无疑是最好的方式。于是,文字、图画、影像等等便成为我们常用的记录方式。我们试图通过记录,将那些可能在记忆中转瞬即逝的东西赋予永恒的特性。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时间似乎也加快了行进的脚步。人们在匆忙地追逐未知目标的过程中,往往容易忽略身边的美好,或者疏于记录那些美好的瞬间。然而,有这样一位年轻人,他以独特的视角和敏锐的感知捕捉着时光中的每一个珍贵瞬间,他用文字和镜头与时间签订了一份深情的契约。他,就是斯人。他的诗稿《去往盛夏的路一直空着》在我的案头摆放很久,阅读多遍,迟迟未动笔写序,只因一份珍惜,一份郑重。
斯人, 这位理工科出身的才子, 身上却散发着浓郁的艺术气息。他和我有一份师生的交约,大抵也缘于我们对文学和艺术的共同认知与追求。他在我所在的大学里上学时, 其实我没有给他上过一堂纯粹的专业课, 他一直尊我为师, 其实也只是因为当时我是老师他是学生的客观身份。
他对我的尊敬也许来自于我的为人师表,也许更多缘于道听途说,而我对他的欣赏,最初应该还是因为他的口才和摄影作品。在诸多的交往场合, 他的倾听与表达从不违和, 既有激情也有分寸,既感性又理性,他从不捡拾别人的言语飞沫, 即使是挚友间的调侃,也总是别具一格,亲和诙谐而不失独到。 他对摄影的热爱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源于内心深处对未知的强烈焦渴与对美的执着追求。他常游历于山水之间,攀高山、涉溪流,只为等待那一抹最动人的晨曦或余晖。他夜守星空,在浩瀚的宇宙下, 感受着时间的无垠和生命的渺小, 用相机定格璀璨的星河, 仿佛将整个宇宙都要收纳于他的镜头之中。 他的摄影作品, 早已超越了技术层面的精湛,达到了一种情感与灵魂的交融。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与时间对话的见证, 是他对生活深刻理解的表达。通过他的作品,我们能看到岁月的痕迹、自然的力量,以及人性的温暖。他用镜头讲述着一个个无声的故事, 让观者在瞬间被触动,引发内心深处的共鸣。
如果说他的摄影作品是将他对自然的灵感定格于镜头的话,那么他的诗歌作品则是他对生活体验与人生感悟的另一种呈现。
诗集共收入了诗人的100多首作品,分为《流年回响》《时光切片》《古韵今声》三辑。其中,《时光切片》一辑具有清晰的时间线条,如《月令走笔(组诗)》《二十四节气(组诗)》等。 大约十年前,作为摄影家的斯人开始了摄影方面的二十四节气组图创作, 每个节气拍摄九张照片,历时一年。然后又经过两年多的补充调整, 最终形成了他的摄影代表作之一《二十四节气》。之后,他又专门写了《二十四节气(组诗)》。我们不难看出作者写这一组诗的特别用心,每首诗的意象运用都有出神入化的效果。《立春》“苏醒正在黎明前的黑里排着长队”;《雨水》“你数着牛毛般细密的雨/等待经冬的麦苗返青”;《惊蛰》“雷声正把春药往冬眠的被窝里注”“曾经的沉睡只是一段假寐/梦的暗语潜行在闪电消失处”;《春分》“太阳到达黄经零度的柳条/是升格镜头里的钟摆/既平分昼夜又平分春色”;《清明》“雨水刷新前人的碑文/伞骨撑开倒流的时光”;《谷雨》“和降水有关的节气/都是土地和天空的信使”“茶汤沸腾了整个雨夜/太阳在地底下另起一行”;《夏至》“没有信仰的祈祷/淹没在聒噪的蛙声里”;《立秋》“梧桐叶割破风的喉管/暗哑的蝉鸣在窗外书写遗嘱”;《秋分》“日光和月色打成平手/季节对折出斑斓和清欢”。每一首节气诗,既有对节气特征的精准描写,又有借节气特征的意蕴升华, 既写实又写意,堪称绝妙。在《月令走笔(组诗)》中,从写给十二月、写给十一月、写给十月,一直延续到写给一月。 这并不是一种时间记录的简单刻意,我看到的是从“月历”到“阅历”的成长刻度,是对时间的尊重,对生命过程的尊重。无论是写二月的雪、三月的风、五月的榴花还是七月的心思、十月的故乡,从他朴实无华的诗句中,让我们明显地感知到作者与时间对话、与生活对话的那份难得的真挚与执着,以及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感悟性。诗人的个体生命体验,始终蕴含着对时光流逝的深切关怀, 他将镜头下的光影转化为对永恒与瞬间的追问。既有对未知的探寻又有对已逝的留恋, 折射出诗人既敬天爱人又悲天悯人的真实情怀,尽显对存在的哲思。这其中,不仅有四季交替岁月轮转中的风霜雪雨,更有人生体验中的起伏跌宕、悲欢离合。对生活的信念与热情, 对生命的敬畏与珍视,让简洁的文字富有了张力,让并无刻意求深的诗篇有了特别的回味。 “所有对永恒的凝视/不过是把肉身典当给时间/换一纸潦草的收据”“所有的远行/都只是为了将人和宇宙的距离/换算成一句,未被驯服的韵脚。”(《从太原出发寻找星空》)。
诗人的独特灵感更多时候来自自己热衷并熟悉的独特场景,同时作为摄影师的斯人在《流年回响》一辑,有了更多超越自我的呈现,作品让我们觉得更加流畅自如,灵动有神。“三十二长城的风在凌晨涨潮/风搬运着高山草甸上的松涛/也迁移我体内淤积的像素与噪点/架起赤道仪,对极轴,校准导星/滤去城市投喂的浊光/当猎户座的腰带勒紧天幕/星子开始入定/一粒, 两粒, 三粒……/此刻,星轨如女儿的睫毛舒展/而我的呼吸与地球自转同频/在十到一百八十秒的曝光里/无穷无尽的宇宙不再遥不可及”,这既是斯人拍摄星空时的场景纪实, 也是他用摄影专业术语与星空对话的诗意呈现。 我仿佛看到了诗人面对浩瀚星空的身影---凝神聚气的专注, 逐渐舒展的心胸,这种独特的体验是我们这些高端摄影之外的人无法企及的,他对宇宙万象执着追寻的脚步从未停歇。星空虽是他摄影领域的其中一个选题方向, 但更是诗人探寻未知的诗心所在。 他看见了我们没有看见的世界, 他触摸了我们无法企及的高贵, 灵魂也因此更加纯粹圣洁, 这不由得让我们产生了深深的嫉妒。
作为理工男, 诗人擅长以逻辑思维解构感性体验,如《整个宇宙都是假的》“有没有可能/整个宇宙都是假的/什么碳基生命、硅基生命/只是造物主的一时兴起”,怀疑与假设,既是思辨之源也是科学之源,“人类当然也是虚拟的/是数据,是一堆0和1”,貌似武断与荒谬的表达, 是另一种解构, 也是另一种通透,“我们的可贵之处/是在假里活出真/用相遇和发现/迭代一次次关机和重启”。作者善于以枯燥的科学概念切入, 而落脚于生命态度与哲学观,形成独特的诗意,也触发读者对于生命的感悟与共鸣。
摄影是诗人观察世界的重要方式, 镜头成为连接现实与诗意的媒介,与摄影相关的诸多作品,《盐湖里的火烈鸟》“黑和白翻起波浪, 粉和红藏着太阳/飞翔,就是寒风中最热烈的燃烧”,巧妙地将视觉捕捉升华为精神象征;《星空下的明广武长城》“脊梁从大山的褶皱里隆起/烽燧是冷兵器的骨刺/石砖和土坯楔入彼此的身体/风攀附城墙的豁口,把箭镞/锈蚀成磷火,把狼烟/捻成游荡的蛛丝”“调高的感光度让一颗颗尘埃/渗入城墙上结痂的伤口/曝光的三十秒里/夯土在愈合,星光在涨潮”,通过“感光度”“曝光三十秒”等摄影术语,让长城的历史厚重与星空的永恒在时间的维度上重叠,让我们身临其境地感受来自多维空间的情感冲击。《五十毫米》《八百毫米》《致敬摄影》《给朔哥潼妹的摄影诗》《星空下的遐想》等,都呈现出诗人看世界的另一只眼。独特的视角、细腻的观察、富有哲理的表达,让摄影与诗歌完美结合,也让我们仿佛看到了一幅现代版渔樵问对的精彩画面。
地域迁徙和年龄增长带来的乡愁与回望,也常常让诗人情不自禁。 《回家的路》写九百公里外的宿迁老家,以地理距离丈量乡愁,“求学时的火车/工作后的自驾/在春节的集结号中/以滚滚车轮碾碎漂泊”“真正获得故乡是离开之后/是种子对土地的依赖”;《写给二十八岁》《把心安放》则记录不同人生阶段的心境变化,从漂泊的忧伤到与生命握手言和,将对故土与生命的通透感悟回归到一种宁静与淡泊。
诗人的大部分作品聚焦于对时间与存在的追问,从“不想询问时间”的茫然,到与时光对峙的坦然,再到盛夏的路依然空着,而我们终将在此重逢的淡然,既是诗人的心路历程,也是灵魂升华的轨迹。
《古韵今声》是作者对古体诗词写作的又一种尝试,《满庭芳》“多少西楼旧事/空余恨, 流水东方/别来久/头疼千遍/夜短梦难长/假装从此去/锦书休寄/沧海无章/只留下,孤灯瘦影惊惶”,在格律约束下,作者能将当下的孤独、乡愁与爱憎写得如此辛酸畅怀,实属不易。 古体诗词创作虽然需要深厚的功底, 但是以作者博学广集的态度、体验未知的执着,相信他指日必有所成。
摄影与写作, 在斯人的世界里相辅相成,共同构建了一个属于他的精神家园。 他用摄影定格瞬间的永恒,用写作延续情感的流淌,理性与诗意的碰撞,摄影与诗歌的互植,时空与情感的交融,成就了作者独特的创作体验与表达风格。这既是一位跨界创作者的真实体验记录, 也体现出每一个不甘于现实的生命体对生命意义的追问。 让我们看到诗人在理性与感性、现实与梦想的平衡中,完成了自我与世界的温柔和解。
在这本诗集中, 我们将一同走进斯人的内心世界, 感受他与时间的那份契约。 这是一份关于坚持、 关于热爱、 关于追求的契约。只要心中有梦,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时间终会给予我们丰厚的回报。
(雪鹿, 本名薛实军, 研究员、诗人、评论家,现任中北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理事长,兼任中国军工文化首批首席专家。历任中北大学党委常委、党委宣传部部长(兼任学校新闻发言人)、组织部长、《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主编等,先后在《理论月刊》《生产力研究》等重要学术刊物上发表《论完善党内监督制度与提高党的执政能力》《英国媒体产业化现状与评析》《新中国教育变革的启示: 文化致胜》等多篇学术论文。 先后主持《发挥高校在山西文化强省战略中的传承和创新功能研究》等多项省级课题,发表诗歌、散文、评论作品100余篇, 著有创作集《季节河》和新闻研究作品集《广播电视新闻学概论》等。)
□ 雪 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