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艺副刊

人生弃暗投明时

  有阳光的地方,总会有影子。我面前的,是一个瘦小的、总也长不大的影子。
  从何时起,我开始认识它的?也许是小学队列里那个永远突兀的排头,也许是课桌常年靠前,直到粉笔灰像一场苍白的雪,簌簌地落满我的整个世界。那光景,我是一株阴暗处的苔藓,蜷在墙根,用全部的力气羡慕那些能沐浴在阳光里的、挺拔的植物。我曾经的世界,是自己用羞怯与不安,一寸寸垒起来的围城,墙垣高耸,密不透风。而这围城,名为自卑。
  从小学起,我便在这座城里,为自己织了一个茧。那茧丝,或是合照时总要踮起的酸痛的脚尖,或是旁人无心的调侃---“小不点儿”“真可爱呀”;或是学生时代调皮男生的讥笑---“小矮个”“你怎么这么矮?”这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我心上;从小在北方长大的我,在人群中习惯于低头走路,仿佛那样便能将自己藏匿于无形。
  如果说,在上高中以前,我尚且可以通过优异的成绩“仰仗”老师的欣赏,给自己脆弱的心灵带来一丝慰藉;那么步入高中后,在那个群英荟萃的黄金笼里,我将一切的挫败和悲伤都归咎于那与人相差的短短的几厘米,它成了我所有怯懦的、理所当然的借口。可悲的是,我从未感受过高中生活的悸动和热情,它充斥着繁重的学业压力,暗无天日,一天挨过一天。引以为傲的语文和英语成绩承载着我全部的自尊,将我牢牢地束缚在茧里。
  这茧是暗的,也是暖的,暖得让人沉溺,因为这悲情的剧本早已写熟,我只需扮演那个被命运薄待的、楚楚可怜的角色。
  直到我踏入中北大学的大门。那扇门,是钢铁的灰色,厚重、肃穆,推开时发出沉实的声响,仿佛一个时代的承诺。
  起初,我是格格不入的。这里的线条太硬了---楼宇是方正的,道路是笔直的,连清晨的号声都带着不容置辩的棱角。晨曦微露时,整个校园便随着整齐的脚步声苏醒,我觉得自己像误入钢铁森林的一只怯弱的雀鸟。
  改变,是从身体被迫站直开始的。还记得军训时的教官,目光如尺, 一遍遍矫正我们的军姿。“头正,颈直,口闭。”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击打在铁砧上;“双目平视前方。”我不得不抬起总是低垂的头,不得不展开总是内扣的肩膀。当我第一次因站得“像个军人”而被简短地表扬时,一股奇异的暖流从酸痛的脊椎里升起,直冲眼眶。
  军训结束后,风,先涌了进来。那风,带着远处二龙山上古树的气息,野性而自由。巨大的校园里,银杏的落叶筛下碎金,没有人留意我影子的长短。大家步履匆匆,像奔赴各自河流的鱼。我那曾经引以为耻的形骸,在这样浩大的忽略里,忽然显得可笑而单薄了。一种失重般的轻松,让我几乎有些踉跄。
  但让我对“形骸”有所新解的,是这座校园无处不在的“行”。在“致知于行”的校训碑下,我伫立良久。它不是缥缈的羽,而是质朴得像一块铸铁,告诉你,真理不在云端,在手上。
  我不是军工专业的学生,却有幸目睹过工训现场。车间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金属、机油与汗水混合的味道,浓烈而真实。学生们握住锉刀,磨平铁块的平面,误差不能超过五丝。五丝,比头发还细。他们俯身,屏息,让身体随着锉刀的往复,形成一个稳定的节奏。手臂酸了,汗水滴在护目镜上,世界变得模糊。可当他们的指尖最终抚过那光滑如镜的平面时,那种鲜活的自豪感仿佛从他们掌心的温度传到了我心尖。那是他们亲手创造出的“平整”---它不靠天赋,不凭身高,只依赖于铸造者付出的每一个专注的动作、每一滴真诚的汗水。在这里,没有人考量你的过去,只有人在乎你此刻手下工作的精度。
  真正的光,来自那些优秀的身边人。我的朋友与曾经的我截然不同,她热情似火,自信大方,勇于展现自我。在大一时,她常常激励我去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在与她的相处中,我渐渐明白了,自卑不但不是一种自我保护,反而是让我孤陋寡闻、目光短浅的枷锁。又一日,我看见一位辩论台上的直系学姐,她的身量也算不得高,可当她立在那里,言辞如星火迸溅,整个会场都成了她光芒的附庸。我忽然懂了,有一种高度,是生在脊梁里,长在眉宇间的。
  我的茧,开始有了裂缝。
  起初是细微的。我逼迫自己主动上台演讲,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最后的蝉翼。然而,当我结结巴巴地说完,竟有目光迎上来,带着思索与探询,那光是平等的,温煦的。后来,我将思绪托付给笔墨,让它们在稿纸上野蛮生长。当第一篇铅字印着我的名字时,我触摸着那凹凸的印记,仿佛触摸着一个新生的、还带着露水的灵魂。
  蜕变是在哪一个瞬间完成的?我说不上来。许是某一次在讲台上时,我没有抖如糠筛,只感到话语如溪流自然涌出;许是某个黄昏,我与友人漫步,谈论着遥远的未来,忽然发觉自己已许久未曾记起那个“矮”字;又许是昨夜,我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清冽,将我的影子坦然投于大地,那影子依旧不长,却与树木、楼宇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和谐得像一个宁静的音符。
  我深知,那曾经腐蚀我大半青春的自卑,源于敏感的天性。但我却并不憎恶这份敏感,也并不耻于宣之于口,只因它也曾带给我温暖,并赋予我向你讲述这些的能力。我终于明白,过去的我,并非是败给了身高,而是败给了那颗被身高囚禁的心。我将自己困在了一方自怨自艾、“傲慢无礼”的天地里,严重束缚了自我成长。 所谓的“弃暗投明”,我所弃的,不是那具形骸的暗,而是心狱的暗;投的,也并非世俗所谓的高大,而是那个真实、自信、敢于在阳光下舒展的自我。是这方钢铁与信念浇铸的土壤,教会我将知识化为行动,用行动重塑灵魂。我未曾长高几分,曾经的那个影子,却仿佛跋涉过漫漫长夜,终于立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能迎着风,睁开眼了。
  从今往后,光尘飞舞,万物清白。

□24100243班 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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