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太阳在西边挂着，光线不像中午那么烈，变得柔和了一些，把海面上那一片水照得亮晃晃的。我猜想那是有人在上面铺了一层碎掉的玻璃纸。风不大，浪也小。海水一下一下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如此往复，发出那种持续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沙滩上人不多。远处有一家人，孩子蹲在水边玩沙子，大人就躺在一旁的沙滩。近处有个老人独自站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在一块稍微干燥的沙地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沙子还有些烫，脚陷进去的时候，那股温热从脚底慢慢漫上来，让人不想动。
　　于是思绪也放空了。
　　海这种东西，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它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把什么都装进去了。它不是儿童画上纯粹的蓝，也不是忧郁画家笔下一抹的灰。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它，只是远的地方颜色较深，近的地方会浅一些。我的思绪也深深浅浅，却一概投入这片宽容的海。我恍惚觉得它在包容我的一切，可它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太阳慢慢往下沉的时候，水面上的光也跟着变，从亮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一种发红的橘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烧着了，又慢慢地熄。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看海，也是这样的傍晚。那时候觉得海好大，大得看不到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自己好像特别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那种感觉后来再去回忆，却再也找不见了。后来去海边，脑子里总是装着许多，看海就只是看海，不会再有那种整个人被什么罩住的感觉。
　　或许更像一个冰冷的拥抱。在那种渺小中，我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我来过，我存在。
　　风变凉了一些。海水涨上来了，刚才坐的地方现在离水又近了一点。涌上来的浪花扑到沙子上，起一层白色的沫。我觉得它们并不好看，甚至有点脏兮兮的，所幸很快会被下一波浪盖过去。只是下一朵浪也是一样的难看。我自觉生出几分无趣来，便移开了目光。
　　远处那条船慢慢地往港口的方向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西边那片发红的光里面。天开始暗了，云变成了很淡的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很轻的笔涂上去的，又随时会被风吹散。
　　起风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站起来，准备往回走。身上的热气被风带走了不少。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海边了。
　　我不自禁回头，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沙子已经被海水舔平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不知因何而不甘心，只是忽然想在离海面更远的沙滩上写上一句话。左思右想，空看着夕阳写出了这样一句白痴话：“今日天气晴。”

□ 25040541班 林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