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艺副刊

不言的接力

  1938年,南京。
  一月的寒风最是刺骨,街道上已经有一个月不见人影了。天空黑压压的,不时几分寒风呼号。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而替代皑皑白色的,是鲜血的红色。
  日军进入南京已经一个月,热闹的南京在短短几周内归于沉寂,再无一点生气。
  冷清是冷清得可怕,哀嚎是哀嚎得凄切。这座城,或许需要一场大雪来净化污浊的气息,或许需要一场大雪来掩盖累累的罪恶。
  大雪还是来了, 与大雪一起来的,是不速之客。
  华东照相馆。
  “小鬼,把这些胶卷洗出来。”
  声音伴着寒风,嘴里呼出白气,格外阴森。 罗瑾一抬头就被吓了一跳。说话的是日本人。
  罗瑾不认识军衔,看服装知道对方是个军官。
  “喂,小鬼!听到没有?”
  罗瑾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接过鬼子递过来的胶卷。
  看了看,罗瑾颤颤微微地比划价钱,一抬头,只见鬼子嗤笑一下,手伸向腰间。罗瑾只好转头进去暗房。
  许是刚开业的缘故,这一百二十张照片冲洗得格外慢。
  只是当罗瑾走出暗房时,眼眶已经红了,双手颤抖得厉害。
  看着递过来相片的手不停颤抖,鬼子终于忍不住猖狂大笑起来,掏出手枪一把敲掉罗瑾手上的相片,然后枪口指指地上的相片,对罗瑾仰了仰头。
  或许是屋内太热了,罗瑾整个面部已经全是红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得不弯腰捡起地上的相片,再次递给鬼子军官。
  鬼子又用手枪敲了敲罗瑾的头,带着猖狂的大笑消失在大雪中。
  罗瑾愣了许久,浑身仍止不住地颤抖。不多会儿,通红的眼眶终于流下热泪,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暗房里多出来的是,罗瑾偷偷多洗出的十六张相片。
  哭累了,罗瑾终于回过神来,仍然止不住地抽噎,但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关上店门,冲进暗房,取出十六张相片。他把这十六张相片做成了相册。他给这相册加了一个封面。他在封面上画了一把刺刀。他在刺刀底下写上了一个大大的汉字:“耻”。然后他合上了相册。
  两行清泪又滴落在封面上,晕开了刺刀下红色的颜料。
  相片上画着的,是畜生挥舞着獠牙,啃食南京的百姓。
  历史上说, 这是---南京大屠杀。
  罗瑾随身带着这本相册,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这本相册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祸事, 他只知道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应该保护这本相册。
  古老的南京城,无数次见证鲜血和寒霜,却不曾想城墙守护的百姓,死在了畜生的屠刀下。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直到冲洗掉地上的红色,直到掩盖了日军的罪恶。而华东照相馆的周遭,罗瑾清理了积雪,素朴的地面就这么坦然裸露出来了。
  1940年,南京。
  沧桑的古城再一次有了人的气息,哪怕是暴虐统治下的人气。五月的南京天气渐暖,但是仍然有饥寒交迫的百姓。汪伪政府和日本人联合统治的南京,再也没了繁华,只剩恐怖。
  恐怖是沉寂的恐怖,沉寂是恐怖的沉寂。恐怖还在蔓延。
  汪伪政府在南京成立了“交通电讯集训队”。
  罗瑾无处可去, 照相馆早已倒闭。为了生活,只好去参加所谓的集训队。
  集训队的日子同样艰苦,教官很凶,不断打骂体罚队员。好像他们以此为乐。
  集训的日子过得很快, 天又黑了。
  罗瑾回到宿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摸床板,没有熟悉的触感。罗瑾顿时清醒过来,浑身冰冷,豆大的汗滴从头上流下来。
  相册不见了。
  “罗瑾,这是你的吧。娘的小日本鬼子真他妈的畜生。”停顿了一下,“但是你可保存好了,被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
  罗瑾回过头去,看着舍友挥舞着他的相册,默默走过去拿过相册。
  “除了你,还有谁看了? ”罗瑾一边往自己的床铺走一边问,气压低的可怕。
  “没几个人。就是别人看到我拿着个相册好奇过来看了看。”舍友补充“没事的,大家都是中国人,还能向着小日本鬼子不成?”
  罗瑾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扭头离开了宿舍,带着他的相册,那个封面是刺刀,写着“耻”的相册。
  一出宿舍, 罗瑾就快步走了起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撒开腿跑。
  该把相册藏起来, 他这么想着。他跑到了后院,因为这样可以以上厕所的名义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罗瑾不敢拖延时间,哪怕气喘吁吁的。他直接进了最后一个茅房,因为这间茅房最少人来。一进去,他就开始挖后面的墙壁,大喘气带着令人作呕的空气,罗瑾不敢停歇,只能一边忍受着鼻腔里的臭气,一边忍受手指的疼痛。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扣下来一块墙砖。
  罗瑾把相册放进去,又把墙砖塞了回去,拿了一点墙灰塞在墙缝里。仔细看了半天,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罗瑾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浑然没有关注到舍友怪异的目光。
  过了几天,集训队突然要求所有成员集合起来。
  “队里有人藏了本相册,好几个人传看过了,里面是皇军的事情。现在中日亲善,还敢收藏这种照片,谁藏了,交出来!日本顾问知道的话,那是要掉脑袋的!”
  这是训导员的喊声。
  罗瑾一听浑身冷汗直流,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舍友没有控制住看向他的眼神,好在训导员没有发现。
  解散后罗瑾直奔后院。
  相册没了。
  危险来了。
  罗瑾跑了。
  此时距离罗瑾加入集训队,过了一年时间。
  罗瑾的心中除了慌乱,或许还松了一口气。相册不在身上,或许压力没有那么大了吧。
  1937年,南京。
  12月的南京传来沦陷的预言,这座城第一次经历不战而败。
  日本人的飞机整天在南京上空飞来飞去,打扰了这座古城长久以来的繁华与宁静。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南京。街上火光冲天,血肉横飞。这年吴旋十五岁。
  邻居和二哥家有钱,在预言传来时就已经撤离了南京。
  很可惜,吴旋不行,因为父亲只是在巷口修人力车的。
  “你们家去宁海路14号暂住吧,”在国民党后勤机关供职的邻居说“躲一躲,那里是安全区。”
  吴旋的父亲感谢邻居的好心,懊悔自己的无能,但是当下首先要活下去。
  隆隆炮声中,吴旋一家搬进了这幢国际委员会后面的三层小楼。一起搬进来的, 还有七八户走不了的邻居。
  就在搬家的第二天, 日军进城了。
  也是在这一天,吴旋和嫂子去巷口的塘里淘米洗菜。吴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将目睹的是一生难忘的罪恶。
  日本兵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巷口,举着太阳旗,仿佛这地方本是他们这群魔鬼的。 他们肆意地开枪,引发百姓逃亡。可是逃亡的百姓也没有一个活了下来。
  来自地狱的魔鬼肆意在人间收割生命,人间的梅花也未曾被放过。
  吴旋和嫂子蹲在塘边不敢动一下,直到日本兵走了,他们才急忙站起身,飞一样地跑回去。
  国际法说,放下武器的士兵和手无寸铁的百姓应该得到保护。一群德国人、美国人和英国人在这里组织了一个“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
  日本兵没管,在吴旋惊恐的目光下,这些魔鬼端着刺刀押送这些为人间抗争的英雄。 收割本是秋天的事情。屠杀在冬天开始了。
  一夜之间,巷口的水塘成了血塘。
  1940年,南京。
  三年前的大屠杀惨绝人寰,好在吴旋活了下来。
  这年吴旋十八岁。
  吴旋为了混口饭吃,加入了汪伪政府办的集训队。集训队日子没有比加入前好很多,至少有饭吃,至少有地方住。
  日复一日的训练,学习。发电报、旗语、架线。教官是日本教官,政训员是政府走狗,以打骂学生为乐。
  这天清晨,起床号还没有响,吴旋腹痛得被迫从睡梦中醒来。醒后直奔后院,趁集合前要赶快解决。
  墙缝好像有点奇怪。出于好奇,吴旋拿出了这本相册。
  吴旋吓了一跳。
  相册的封面, 写了一个很大的“耻”字,还有一把血淋淋的刺刀,以及被刺穿的心脏。吴旋小心地翻开相册,里面的内容瞬间震撼了他。
  来不及悲愤,哪怕这是他所亲历的。只好先随身带着。
  吃过早饭后,训导员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大声问:“队里有人藏了本相册,好几个人传看过了,里面是皇军的事情。现在中日亲善,还敢收藏这种照片,谁藏了,交出来!日本顾问知道的话,那是要掉脑袋的!”
  没人吭声。
  吴旋很是害怕,一度想把这本相册丢掉。他知道藏在自己身边迟早会被发现的。
  此时的吴旋不知道自己留下相册的行为对不对。但是作为中国人,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这本相册,不只是少年心作祟,还有心中总有一份正义,或者希望。
  身边无处可藏,吴旋想到一个地方。
  深夜,吴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们班住在毗卢殿内的万福楼里。楼下的大殿正中是一尊金身的弥勒佛。他们在弥勒佛的两旁床挨床地排列着。
  感受着身边舍友的呼吸,知道大家都睡熟了, 吴旋蹑手蹑脚翻身起来。走到弥勒佛后,在黑暗中,他用手摸到了佛像底座的洞,把相册塞了进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他就听说隔壁班有个叫罗瑾的逃跑了。
  1941年,南京。
  秋天的南京最是好看,一如日军入城以前。
  经过大半年学习,集训队的学员即将结业分配。 任职的命令已经下达,吴旋分到通济门外五团当修电话机的技师,每个人都成了排级军官,大家忙着上街买箱子、买衣服。
  吴旋带着箱子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收拾东西。而是在夜色中趁无人注意,到佛像后面底座里掏出了那本相册。他把相册塞进裤腰,又悄悄回到床上。
  黎明。
  吴旋早早起床,把相册塞到皮箱的夹缝里,上面盖好他的衣服和书。吃过早饭后,吴旋就急急忙忙地离开毗卢殿,骑着自行车任职去了。
  相册就这么留在了吴旋的小皮箱里。
  那年冬天一个年轻人点燃的火种,在又一年秋天被另一个年轻人接过。这火种真的不大,但是烧尽了魑魅魍魉。 狡猾的恶魔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是历史早就注定了答案,从那一场大雪开始。
  1946年,南京。
  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老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这客人曾经让他饱受耻辱,可是有风度的南京还是请他来了。
  请君赴死。
  10月16日傍晚,一辆黑色的囚车尖叫着驶入了紫金山下的国民政府小营战犯拘留所,从上海被专车押解到南京来的, 是南京大屠杀的主犯、矮矮胖胖的、65岁的日军第六师团长谷寿夫。
  谷寿夫对作战行径供认不讳,但是对南京大屠杀只字不言。
  这年吴旋二十三岁,汪伪政府倒台后他就失业在家。
  他看到《和平日报》上的报道:法院正在收集南京大屠杀的证据。
  吴旋反复看着,又去街上的告示确认了。
  吴旋看了好久,看了好久。泪水又模糊了双眼。
  他回了家,从床底下拖出那小皮箱。皮箱很小,可是似乎有千钧重。吴旋拖得吃力。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亲历的那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早已成为他的梦魇, 如今梦该醒了,是时候给九年前的南京百姓一个交代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本相册藏到怀里,一路小跑到南京临时参议会。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有南京大屠杀的照片。”
  参议会的中年人接过相册,先是被封面的刺刀狠狠地刺痛了心脏。而后翻开了里面的相片。
  群魔乱舞。
  中年人面色铁青,看一页都要抽一口凉气,看到最后脸色已经苍白了。
  “我们马上把这本相册呈上军事法庭。”
  这是中国人给中国人的交代。
  1947年,南京。
  谷寿夫被判处死刑,枪决。

□ 24100342班 马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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