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去看了一场电影。
按照习惯,她将电影票画上了预告中最喜欢的角色。三两笔勾勒出一副速写,明明是有九分相似的面孔,她却总觉得不满意。
“我们交换画吧。”眼前突然出现的小莹抢过她手里的笔,画了个奇丑无比的灰胡子大叔,还硬要说那是她喜欢的角色。来不及问小莹怎么会在这里,就听见“嗤”的一声---是嬉笑间小莹没控制好力度,那张脆弱的纸被划破了,扎到了小莹。她关心的话语尚未出口,手心的疼痛却让她回了神。
她茫然看过去,发现那里留下了一道黑色痕迹。
影厅的灯全暗了。屏幕亮起来,花花绿绿的光十分热闹的漫过空座位,却染不上暗红色的座椅。
一切都是空的,她感觉自己也是空的。
但空气有重量,本该最轻的物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她行动变得吃力。她疲于对抗,顺手把饮料放在腿边。并不是不担心它会掉下去,只是单纯的没了力气。不想做多余的,哪怕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
电影里的人开始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她伸手去拿饮料,指尖碰到杯壁上的水珠。凉意顺着指纹的螺旋爬上来,爬得很慢,像蜗牛爬过夏天的泥泞花丛。
花丛。
她记得那里。高中南大门前有一列。欣赏野花的小莹被藏在花朵中间的毛毛虫吓得躲在她身后,抱着她腰的手,将主人的温度传向她的皮肤。她一如往常,淡定地替小莹解决掉眼中钉。小莹硬说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拿着石子在路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光芒一直落在她的影子下。
“你怕黑,”小莹抬头说,“这是给你的,特别长的阳光。”
特别长的。现在影厅里的光很短,一截一截的,在座椅靠背上断裂。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裙子摩挲着座椅,发出沙沙的响。
手机震动提示她外面正在下雨,生动的图像仿佛将室外雨点落下的声音传进了影院。她忽然想起应该带伞的。
上次看电影下了暴雨,是小莹撑的伞。伞是绿色格子的,伞骨有一根不太灵活,开合时会卡一下。
卡哒。她听见声音,却不是那把伞,而是饮料瓶终于趁她走神时掉在了地上。它滚到邻座的空椅下,停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她伸手去捡,指尖碰到椅面的织物,粗粗的,绒绒的,像小莹毛衣的触感。
小莹的毛衣。墨绿色的,她抱小莹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硬,但她就喜欢抱着她,躺在秋日里温暖的阳光下,任由梧桐叶落了一地。小莹会替她遮住眼睛,防止被阳光刺痛,这时她的眼前会变暗,就像现在这样暗。
电影画面切换,过程中屏幕黑了一瞬。
她的视线下意识跟随转场用的在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咖啡杯,看见屏幕右边猫着腰走过的人穿着浅绿色外套,领子竖着。小莹也总是不好好穿外套,领子永远竖着,说这样暖和。暖和吗?影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她只穿了一条连衣裙,没有任何衣料遮挡的空白手臂上起了细小的疙瘩。
大银幕上,两个人相遇了。在雨中,在没有伞的街道上。他们对视,然后笑起来。笑声很大,灌满了影厅,灌满了她的耳朵,灌满了因为她不在而空了的邻座。
她终于想起了那瓶饮料,摸索着去捡饮料瓶。一片黑暗中,她摸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却看不真切,只能依靠触觉猜测判断出那是一张很光滑的纸,有点油。
她把它捡起来,对着银幕的光看。
是半张票根,被撕破的边缘不规则,那是将两人分隔东西两侧的山峰。上面有铅笔字,但太淡了,看不清。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痕迹,凹凸不平,像是谁很用力地写下的。
突然的,她的眼前变得很亮。原来是这场漫长的电影终于结束,顶灯的光束洒满影院,长得像学校前的那道阳光。
她的拇指停在手心某个凹陷上。
那里有个小小的坑,像是被铅笔尖戳过。
□ 25040541班 林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