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艺副刊

剑光淬雪映书径

  立春后的傍晚仍带着几分寒意,我踩着校门口未化的残雪走进阔别已久的高中校园。大道两侧的枯枝在暮色中舒展成水墨画,远处教学楼依次亮起的白炽灯将记忆晕染得鲜活———那扇映着樱花影的玻璃窗后,我们曾把方程式写在氤氲着粉笔灰的空气里。
  转角处突然传来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哼唱。记忆的大手将我拉回往昔,如此节奏的脚步再加上哼着小曲的习惯,我便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我的语文老师。
  记得那年,文理分班不久,语文课对于理科生的我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休息时间,昏昏沉沉的躺倒一片,然后当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接手我们班后我好像爱上了他的语文课。那天是秋初时分,天气仍然有些闷热,偶尔会有一阵清风轻拂过窗户,带来一丝凉意。我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眼睛半闭,神志恍惚。他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我面前,顶着稀疏的白发,圆滚滚的啤酒肚,文绉绉的眼镜戴在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并拍了拍我说道:“以后你就是语文课代表了,每节课课前来我办公室。”话音刚落,他缓缓转身走回讲台开始介绍自己,独留我一人在不合时宜的微风中凌乱。
  他总有用之不竭的知识,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记得有一次,他提到了壮志未酬的辛弃疾,似乎遇到了知音一般,带着我们走进那场史诗般的战斗。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像雪粒滚过辛弃疾策马的蹄痕。老刘扶着眼镜,镜框在秋阳里折出一线凛冽的光,恰似当年斜挑进金营的剑芒。他说那夜济南府的风是淬过火的,二十三岁的书生褪了青衫,银甲下压着五十张浸透霜露的弓。他们穿过叛军鼾声织就的罗网时,帐外的篝火正舔舐着张安国庆功的酒香。“五十对五万,“老刘突然攥紧课本,纸页哗啦作响如铁甲碰撞,不是以卵击石,是把整个中原的胆气都别在腰刀上!
  我们盯着黑板裂缝里游走的光斑,恍惚见金帐帘幕被剑风掀起。辛弃疾的剑穗扫过酒案,泼出的琥珀浆液还悬在半空,叛将的头颅已滚落在地。帐外金兵举着火把涌来,火光照亮五十骑的斗篷。“知道什么叫‘气吞万里如虎’了吗?”他抓起保温杯灌了口茶,喉结滚动如战鼓,“不是写在纸上的墨字,是这个书生用手中的剑一下一下斩出来的气势!”
  老刘摸出支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勾出八百里奔袭的弧线,末梢一点朱砂红,恰是张安国衣襟溅上的血。他说辛弃疾后来在江南听雨,每滴雨都裹着北方的铁锈味;说那些未竟的北伐梦,最终化成"醉里挑灯看剑”的墨渍,在泛黄的纸上游走八百年。下课铃响时,窗户漏进的光斑游过“破阵子”的词牌,恍若当年踏破金营的蹄铁,仍在历史深处进着火星。
  自那以后,我对语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像个粘人小虫一样,始终缠在老刘身边。在我“软磨硬泡”的攻势下,成功借走了他书架上许多书籍。从那时起,我开始大量阅读,沉浸在文字的魅力中,仿佛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啊。”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我抬头望去,眼前那佝偻的身影让我心头一震,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但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忘记谁小子也不敢忘记您呀。”我边说着,边张开双臂,将老刘紧紧地拥入怀中,良久未语。老刘率先打破了寂静轻声说道:“行了,随我来吧,我还得检查你这些年读了多少书呢。”我听后不禁莞尔,轻笑着跟上老刘的步伐。
  暮色渐浓时,我们踏着碎玉般的雪光走向教师楼。身后两串脚印蜿蜒着叠进时光褶皱。转角那盏老路灯忽然亮起,光晕里浮动的尘埃恍若当年未落的粉笔灰,而走廊尽头,永远悬着一本未读完的书。

□22130425班 解义凯

分享到:

过往期刊

  • 第2025-04-10期

  • 第2025-03-25期

  • 第2025-02-25期

  • 第2024-11-25期

  • 第2024-11-10期

  • 第2024-10-25期

  • 第2024-10-10期

  • 第2024-09-25期

  • 第2024-09-06期

  • 第2024-06-25期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