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起来觉着微冷,我一哆嗦,想起来已是入了深秋。天转凉,自然往身上多裹了一层绒衣,又哆嗦一下,摸着胳膊下楼去,瞥见路边的树叶金黄了些许。往前走了几步,乍一看那树,竟与我老家楼下的树颇为相似,只不过这时候那边的树叶是全金的,阳光往上一打,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我也甚是喜爱。
但叶子是挡不住秋风的。只记得前些日子,一晚忽的下起了秋雨,我拉好窗帘,缩在床上沉沉睡去,夜深风不静,呼呼地掠过窗边。第二天一早,起身便发现窗帘被阳光镶了一层金箔,也和那叶子一起成金的了,甚至有些金得刺眼了。当我满怀期待地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囊括其目的却不是随风而动的金色海洋,而是光秃的树干,以及满地的狼藉。我有些沮丧,这风将雨赶走,唤金色的阳光出来,可却又将我所爱的黄金刮下地去了!此情景常有,我也常为那摔倒在地的叶子惋惜,惋惜那灿烂的金色!
这时候我会悄悄摸出去,趁着清晨无人、清风未起,踏着朝霞,去拾一片两片落叶,夹在书里作为书签;或者挑几片最为精致的,找母亲用塑模压好,制成标本,收纳起来。我总认为,这样就能把金色收起来了!可这时候,却一直有个老头,身材瘦削,脑瓜顶稀稀疏疏的,穿着橙色环卫服装,用力摇摆手中的扫帚,把那些金色簌簌地攒成一个堆,再把那一堆金色麻利地推到树下。这时我先一阵窃喜又一阵不忍:窃喜是从那一堆堆的金色中找寻所爱乃不甚痛快,不忍是我的确舍不得老头儿半天的工作成果又变回一滩。于是,我只好原地站着,看那老头。后来,我知道了那老人姓金,金色的金。
我已经快忘记是怎么认识老金的了。有人说他性格孤僻,有人说他太老了总犯病;我心粗,向来不管说这说那,只知道我第一次和他相识,是在看他数枯叶。老金似乎也格外钟爱着落叶。每当他歇息,寻他扫出来的一堆金色,将扫帚轻轻靠在那推金色旁边,自己也和那金色同席。他这时什么也不干,不抽烟、不摆弄手机,只是偶尔会喝口水;他这时一般靠着树、仰着头、放下手,去数那树上还有多少黄金叶。我闲来无事,便跟他一起默默数,我站着,他坐着;我站在金色阳光下,他坐在枯树阴凉里,就这么数。数完了,他就拍拍大腿,站起来,拿起扫帚,又收集金色去了;我也和他一起数完了,蹬蹬腿,也收集金色去了。后来和他一起数了几次,发现他总是和我一起数完,有时还比我快。我啧啧称奇,这老头子可真是好眼力!
随后我就和他认识了,一直喊他老金。现在有点后悔的是,没问出来他全名。老金这人很“怪”,不爱说话,但是爱笑。他后来每每见着我,无论在干什么,总是嘴一咧,朝我粲然一笑,露出所有的门牙来,中间那几颗还发了黄。这一年,秋风还没过来呢,我的生活便比秋收还要紧张,下来陪他数叶子的次数少了,看见那笑也只啄一下头轻描淡写地回应;他倒也不急不躁,目送着远离。后来更忙了,我没有闲心守着落叶了,出门的时候也看不到老金了,自然也看不到他那灿烂的笑了。我当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
随后秋风刮过来了,又把金色的落叶、金色的阳光刮到了我屋子里,我又可以去寻我的落叶,去和老金一起数金叶子了。可当我这次站在老金面前时,却发现他变了---他脸上皱纹一夜之间徒增数条,扫帚也拿不住了,走也走不稳了,站着也哆哆嗦嗦了。他收集的金色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堆一堆的,但收集得慢吞吞的了;他还是习惯坐在那里数叶子,可这次我数得比他快了。他眯着眼睛,指着树顶上剩下的几片枯叶,看不清个数了。
老金老了。
他老了,但他还是沉默寡言,看见我还是笑,露出所有的门牙,黄的还是那几颗。我会拿着老金的扫帚,帮着老金去把叶子攒起,学着他的样子攒成一堆一堆。我手笨,干不好这活,每次堆起来的总是会塌回去,害得我拄着扫帚挠头;老金这时侯会灿烂地笑,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推开我,抢过我的扫帚,把那塌了的补回来。他的笑总是比金色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扫两下就累得气喘吁吁了。没办法,老金真的老了。我扶他坐下,坐在他常数叶子的那枯树下的荫凉,和以前一样,一起数树上的叶子。还是我比他数得快,但我会看着他苍老混浊的眼睛,耐心地等他把叶子数完。他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来,这汗水和那满天的芒、满地的叶一样,都是金的。
再后来,入冬了。秋风带着金色的叶、金色的阳光、金色的秋天一起走了,满院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木,和如鹅毛地毯般皑皑的雪。没什么可扫的了,老金自然也不会来了;等到来年开春,便又能看见老金粲然的脸了。以前的每一年都是这样的。但真的有一年,就是在那一年,开春之后,站在我家楼下扫地的不是老金,而是个要比老金年轻好多的妇人。我上前去打听老金,她说,老金走了。那一年的冬天尤为寒冷,许多老人没熬过来。
后来我也离了老家,踏上了求学路。来了这里,又入了秋天,又看见金色的叶,我便总能想起老金。我会想起他堆好的一堆堆金色,他数的每一片落叶,和他那比金子还要灿烂的微笑。可我现在却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寻落叶,老金也不会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楼下,把叶子扫成一堆堆的了。
我和老金都留在了那个金色的秋天。
□24050344班 孙靖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