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个傍晚，中北大学东门。一辆冀D牌照的车缓缓停下。
　　我骑着电车经过，捏了刹车。邯郸的车牌，在太原的暮色里，像一枚从老家寄来的邮票，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两年前的九月，也是这般的傍晚。一辆载着五个人的车，从邯郸出发，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在山西的山间绕来绕去。那时候我刚拿驾照不久，高速公路上握方向盘的手心沁着薄汗。后视镜里父亲在副驾打盹，母亲和舅舅舅妈在后座聊天，只有我，像一个独自撑船的人，在这条从华北平原通向黄土高原的水路上，小心翼翼地把着方向。后来父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偷偷看我的侧脸。我假装没发现，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些。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被载着的人，变成了载着别人的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里忽然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
　　河北的天是蓝汪汪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棉布，干净、透亮。可一进山西，天就白了，不是云白，是那种雾蒙蒙的白，像谁往天空里兑了水。山开始多起来，一座连着一座，隧道也一个接着一个。过隧道时耳朵会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就使劲打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到眼泪都出来了，咕嘟一声，耳朵就通了。车上五个人，四个人是老司机，只有我是个新手。后来我想，他们怎么敢坐呢？我又怎么敢开呢？大概人年轻的时候，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一脚油门踩下去，就以为能开到天边去。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中北大学。东门进去，一直开，直到把车停在路边。父亲饿了，去找保安问路。保安往坡下一指，说顺着走全是吃的。我们就从一道门出去，一溜烟的小吃店，热气腾腾的。我们在那儿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我还发现这儿的饺子是带汤的，汤是咸的，喝起来很暖和，跟老家不一样。那时候我站在路边往上看，中北大学建在山上，楼一层一层往上摞，我觉得这学校真大啊，大得像一座城。后来我才知道，中北的坡是刻在每个学生身体里的。一道门到二道门，二道门到东大门，每天上上下下，像在爬一座永远爬不完的山。可奇怪的是，走了一年又一年，那些坡好像慢慢变矮了。不是坡矮了，是我的腿有劲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文澜三铺了床，把东西放好，然后又开车去了忻州。父亲有个朋友在那边，孩子也考上了中北大学软件学院。第二天一起领军训服的时候，那个孩子站在我旁边，比我低半个头，我们彼此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几句话。可就是那一眼，像在说：哦，你也来了。
　　爸妈走的那天，我在宿舍收拾完东西，躺在床上看新舍友。他们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跟家里人打电话，有的已经换上拖鞋走来走去。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空，像一间刚搬进去的房子，回声很大。可没过几天，那回声就被笑声填满了。
　　时间是这样一种东西：你走的时候不觉着，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山。
　　如今我骑着电车在校园里穿行，看新生们拖着箱子进来，东张西望，像一群刚出窝的鸟。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亮的、慌的、跃跃欲试的，像刚解冻的河水。
　　那天跟冀D的老乡聊完天，她妈妈问我：“同学，这附近哪儿能买暖水壶？”我指了路，又补了一句：“你们从一道门出去，那家杂货铺最便宜，我大一就在那儿买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大一”。这三个字说出来，像含了一颗糖，化开的时候有点甜，有点涩。我继续跟他们聊，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都是老乡，不用客气。我摆摆手说不用谢，可其实我心里想说：两年前，也有人这样帮过我。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保安，一碗拉面，一个微笑，一句“顺着路往下走，全是吃的”。
　　这边天总是雾蒙蒙的，白天看不太清远处的山。可一到傍晚，晚霞就来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橘红色，把整个校园都染成温柔的颜色。云是层层叠叠的，像谁把一天的疲惫都叠好，放在了天边。那时候我就觉得，山西的天其实挺好的，它只是不爱说话。
　　那些大一新生看起来非常稚嫩，像刚从高中生活里破壳而出。可能当时的我也是那个样子。如今的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怎么样，还像不像一个大一新生。可能在外人看来我还只像个孩子，但我确实可以一眼就感觉到---这个人是新生，那个人不是。我好像已经能分辨出那些步子了：新生的步子慢，东看看西看看；而我们这些大三的，走路带风，往食堂、往教室、往图书馆，目的明确得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冀D。它还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还没拆封的故事。我想，总有一天，这辆车会开走，车里的人会搬进宿舍，会在食堂找到自己最爱吃的那家窗口，会在某个傍晚站在二龙山上看晚霞。然后某一天，他也会骑着电车经过这里，看见一辆冀D，停下车，走过去说一句：“老乡，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从冀D到晋A，从邯郸到太原，从大一到大三。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的高速，几十个隧道，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它还隔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说，第一次握方向盘时手心的汗，变成了现在骑电车时耳边的风。比如说，当初那个问“食堂在哪”的人，如今成了被问的人。比如说，那些曾经让你慌张的、新鲜的、手足无措的一切，如今都成了你熟悉的、习惯的、可以随手递给别人的东西。
　　可我并不觉得这是失去。相反，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长出了一点根。在这片黄土上，在中北的晚风里，在那些已经走过一千遍的小路上。我扎下去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我站稳了。
　　那些微小的事，像一粒粒种子，在心里种下去，总有一天会长成树。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也给别人种一棵。
　　冀D的车还会来，晋A的车也还会走。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像河水流过河床，像云飘过山岗。而我站在这条河的某一朵浪花里，回头看见自己来时的路，向前看见有人正朝这儿走来。那一刻，风是软的，天是灰的，晚霞是美的。
　　一切好像都没变。一切好像都变了。而我只是站在这里，像一个路标，安静地指向下一段旅程。

□ 24140441班 王泽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