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冬天会这样冷,冷得让我一直发抖。身体抖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肋骨跟衣服轻轻撞击,我觉得我是骷髅架子,浑身的骨头在一个布料壳子里晃荡,像一个严重质壁分离的细胞。手上的冻疮一遍又一遍,我用脸和嘴唇贴上去给冻疮取暖,心里希望脸和嘴唇的温度能让它们好得快一点。晚上睡觉时一躺下,冷就像兜头泼来的一盆凉水,必须先蜷缩着,用被子捂出一点热意,然后脚慢慢地一点点向下试探,直到身体舒展开,这才全身暖和起来。
我的寒冬在中学时期。那是身体和心灵双重的寒冬。
父母在攀比谁更不在乎孩子,并教育孩子不要攀比物质条件,于是我们没有暖气、没有棉衣,更没有长辈的关心。
那时想的最多的就是,有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来拯救我,无论是谁。
晚上睡觉时,趁大家安睡,我拜月亮,拜星星,拜魔仙女王、王母娘娘、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孙悟空、耶稣、宙斯、天使、元始天尊、佛祖,我又觉得每个方位都有神,又朝东西南北各拜一遍,躺下后又觉得不够,起来再拜了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才安心,我默默希望他们中的一个能够听到我的祈求,派人来带我走。
我学过一篇名为《万卡》的课文,万卡是鞋铺的学徒,他在鞋店过得很苦,他给乡下的爷爷写信:“亲爱的爷爷,发发上帝的慈悲,带着我离开这儿,回家去,回到村子里去吧, 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记得我在课本上写:“万卡,我们很像,我也需要有人来带我走”
记忆中我跟妈妈大吵一架后扬言离家出走,我跑下楼,躲在隔壁单元的楼梯间,楼梯间深青色的厚厚的水泥阶梯沁着冷意,像一个巨大的冰箱。我蹲在一楼半的转台处,隐隐听见妈妈与邻居开怀地聊天,仿佛她没有一个刚刚与她吵过架的女儿,我探头看见妈妈的背影,酸涩逐渐从心底攀爬到口中,我呆呆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的那一角蓝色的天空,想象魔仙女王会从天上飞来拯救我,温柔地和我说话,带我飞上云彩,飞向粉色的魔仙堡,从此我有了快乐的生活。
我无数次这样想象过,拯救我的人,他们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我身边,他们带我吃好吃的饭、穿合身的衣服,带我冬天取暖、夏日纳凉,教我如何长大、如何学习,他们鼓励我、相信我、关注我,他们的面容带着柔光,他们温柔而强大。
我也无数次抬头望着天空想他们怎么还不来,又低下头望着水泥地上不均匀的细小沙砾,将冒出的眼泪滴在上面,看它们凝成一团。每次我都躲在墙根,像扎了根的蘑菇,一边流泪一边想象,带着湿气的寒意像针一样,刺进我的手指尖和脚指尖,疼痛和麻木交织着,一个又一个寒战从脚底升起,我感到小腿的肌肉在颤抖,我迫使自己坚持住,然后继续幻想。直到我发觉我到了再待下去要冻得生病的边缘,才缓缓站起来,努力把胡萝卜一样的手缩进袖子里取暖,攥紧袖口,我踩着我的心情的节拍一步步慢慢走回家。
那时我不知道我可以长大、可以离开,所以我很绝望,也很羡慕。
绝望让我不敢直面现实,我的逃避始于诗词,每念一句,我都利用自己的幻想,将自己放在想象出的场景中,畅游美景,遍历情感。花燃江滨、临窗剪烛、杳杳钟磬、马蹄疾扬、轻舟悄过、豪情壮志、昂扬奋发、春风得意、逗乐可爱。一看起来便天昏地暗、日夜颠倒,放下书时只觉脑海茫茫,呆愣愣不知思绪置于何处。它让我忘记了一切,偷偷体验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羡慕让我偷偷观察别人、模仿别人,希望能模仿出他们的幸福。我就是这样无意间长大的,我的成长是一场我对世界的观察和模仿。
我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足,拙劣地表演,忐忑地试探。我悄悄观察着身边所有优秀的人,我的同学、我的老师、诗文词赋中的古人、小说的主角配角。他们的行为、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口头禅、他们的神态,只要我觉得好,我都悄悄记在脑海里,一点点试着学。甚至拿筷子的姿势、吃饭不发声音、打招呼的微笑、递剪刀时反过来的手,这些小的方面我当时就能学会。而幽默、积极、自信,这些难以模仿的,被我封存成一个个场景,安静时我一遍遍用精神抚摸过它们的光彩,思绪缠绕着他们的行为,描摹着他们的神态,随着时间滑过,被我吸收,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模仿过很多人,我至今还记得我心动的男生在讲台上讲数学题时自信的脸,他神采飞扬、熠熠生辉;记得年级第一的女生午休时斜倚在紫藤花架下低头看书,浅金色的斑驳的阳光和花朵状的阴影罩在她身上和书页上;记得那个英语很好的女生坐在窗边的桌子上看着英文原版的书籍,蓝色的窗帘轻轻在她身侧晃动。她和英文老师交流时,唇角上扬,脊背挺直,行为有止,像写在田字格里的飘逸潇洒的行书,老师笑着夸她英式英语很标准,我第一次听说英式英语这个词,于是悄悄记在演草纸上,回家后细细搜索;记得语文老师念一个女生的优秀作文,我第一次脑海中浮现了锦绣文章一词,老师念得很快,我既想认真听又想认真记,最后只记住了一句引用的词:“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老师念完之后我还在恍然,仿佛刚刚从花团锦簇的夹岸中穿过,整个人都微微醉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想,所以只要是我喜欢的我都压在我的脑海里,努力让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
这些精彩我都无数次品味,像装着宝物的宝盒,总时不时取出一遍遍摸索,我习得这些美好的东西之前,它们永远在我脑海中发着光,让我念念不忘。
我最大的噩梦来自别人的惊讶:“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做??应该是那样!!”所以当我有东西不明白时,就安静地不说话,不做出任何行为,默默观察着生活中的人物的言行给我解惑,比如如何礼貌地借一支笔,如何正确地洗澡。慢慢地,我学会了生活里的许多技能,然后我发现我的“老师们”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人类的亲密关系,我观察过许多人的相处,听过许多故事,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思考,但至今还是没有完全弄懂过。
我像一个外星人,初到地球,处处不知所措,又害怕暴露身份,于是思绪像藤蔓一样展开,无声地观察着所有人,捕捉着我要模仿的东西,时时刻刻,如同牛筋草延展根系一样,慌不择路地向各处探索着、吸收着,就这样一点点地,我渡过了我深海一样的迷茫,变成了一个合格的人类。
我在青春里做了许多的梦,但最终没有人来救我,我在冰天雪地里怀着被拯救的希望艰难行进,走出来时却发现是自己拯救了自己。
没有人会来,即使在艰难的冬天,每个人的生命也都是自己塑造的。
□22010242班 刘梦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