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艺副刊

夜间绿皮车

  客运列车有两种,一种是高铁动车,一种是绿皮火车。高铁动车人少干净速度快价格高,绿皮火车与之相反。二者价格差上许多,夜间绿皮火车的原价是高铁的一半还少,且学生票绿皮火车五折、高铁八折。
  我的家在一个小城市,与学校相隔甚远,一走就是半年不再见面,我时常感到自己成了漂泊的旅客。我的行李很重,塞了许多衣服杂物,手里拎着妈妈买的牛杂,肩上背着电脑和书本。晚上八点四十,全家人都出门来送,小妹欢快地推着行李箱,爸爸帮我背着书包。步行至进站口,我刷身份证进了安检口,回头看见他们都在看着我,人很多很嘈杂,爸爸朝我大声喊,让我别忘了下车的时间,我尽力把手举高向他们挥手。
  候车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年轻人带着耳机玩手机,中年人高声外放刷着视频,各样流行的背景音乐在候车室里交响,后面来的人进来张望后找不到座只好倚在栏杆上。离开点还有三十分钟,检票口已经排了很多人,我看见许多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人们背着这些包裹的时候,那情形就像胖蜜蜂落在菟丝子纤细的绿茎上一样摇摇晃晃,各色的包裹挡着他们的身形,让排队的间距变得很大。
  检票是一场人挤人的战斗,我紧紧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轮到我前面的年轻男子进站时,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对中年夫妻,都背着巨大的包裹,手里拉着小推车,推车上绑着扎了口的尼龙袋子,两人用包裹开路,在年轻男子刷卡前挤出空隙,迅速刷了卡过去。轮到我检票时,两个中年妇女冲出来,她们的包裹卡住了我的行李箱,我慌张地奋力往外薅,直到她们刷卡进站了,我才看见刚刚被挤出去的行李箱。
  上车又是一场人挤人的战斗。火车来前,我们排着混乱的形同虚设的队伍,站务员高声喊着不要越过白线。火车来时,散乱的队伍一哄而上,往小小的门口挤去,列车员站在门边不停地喊注意脚下、不要踩空。忽然间一个胖胖的女人扒在门边朝外面喊着什么,列车员让她先进去,她也不理睬,继续喊着,周围人一边努力往里挤一边七嘴八舌地批评她。
  好容易挤了进去,我一边推着行李箱在窄小的过道行进,一边抬头寻找座位号。看到我的座位号的同时,我也看到了那个上火车时扒在门边的女人,她正艰难地往头顶上的行李架上放一个扎得结结实实的尼龙袋,我的位置在她对面。我正努力放行李箱时,她站了起来帮我一起放,我道谢后坐在了她对面,她坐下后开始向她女儿埋怨:说她应该跟紧她,不该落在后面。她女儿看起来像一个初中生,跟着务工的母亲背井离乡去求学,她安静地听着母亲说话。
  等所有人都找好位置,列车已经启动了,没有买到座位的人带着行李站在车厢连接处,倚着墙壁或洗手台,不时躲避着从车厢顶滴落的冷凝水。车厢里逐渐喧闹起来,给孩子打电话的母亲哄着孩子:“妈妈去哪儿了?妈妈去上班了呀,快睡觉吧,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给家里打电话的男人交代着:“可别忘了把电车的充电器拔掉,充多了对电车不好,还浪费电”;五六岁的孩子在车厢里跑来跑去,把堆了各样行李的过道当成探险的小路。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麦田,忽然想到,如果喧闹有密度,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铁道边,我们这趟列车,就是唯一一条突兀的有着很高密度的直线。
  坐在我对面的母女在吃泡面,女孩不想喝汤,把自己的碗递给母亲,母亲将两碗泡面汤都喝掉,又收拾好桌上的垃圾。十一点多,车厢里的灯忽然变暗,女孩趴在小桌子上睡觉,桌子太小了,容不下两人,女人仰着脸靠在座位上眯起眼睛,手里攥着灰扑扑的斜挎包。天下的母亲是如此相似,我望着她赭色的手臂恍然间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车厢里的人也开始陆续趴在桌上睡觉,买了站票的人有的在地上铺了衣服坐着睡,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倚在座椅边闭上眼。
  中途有穿着蓝衬衫的列车员进来吆喝:“来,郑州郑州,郑州哩啊”。我惊醒后望着窗外发呆,郑州站的月台很大,屋顶很高,空空荡荡,只有五六个穿着黄色工作服的人在安静地清理垃圾。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半夜12点了,车厢内外都静得空寂。
  我从来没有搞清楚过一节车厢能容纳多少人,因为总有人站在过道里,靠在洗手台上,倚在摇晃的车厢壁上,蹲在行李的空隙间,别扭地睡在墙角,一车厢满满当当。这一路上,我看见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但又如此熟悉相似,他们谋生的、求学的,从故乡离开,去到各种各样的地方。他们中许多人被生活苛待,在世界的大原野上长成顽劣的草。
  夜间列车走得很慢,摇摇晃晃载着我们这些努力活着的人,昏昏沉沉,从半夜走到凌晨。

□ 22010402 刘梦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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