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我与地坛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一座荒芜但不衰败的园子,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突然意外致残的年轻人,自从那个下午无意中进了这园子,二者便纠缠了数十年,年轻人也成了一个残疾却不颓废的人,正如地坛荒芜却不衰败一般。
十五年间,先生总是去古园里,撇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我好似也并非没有属于自己的“地坛”,我时常独自一人去乘一辆公交车,戴上耳机,播放自己喜欢的歌单,望着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望着路边行人匆匆忙忙,静静发着呆,任思绪纷飞,回忆往昔,畅想未来,思考生与死的意义……
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史老先生的一位作家朋友说道:“为了母亲”。每每读至此处,我的心都会不由地颤动,被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记得第一次动笔写的文章便是“母亲的身影”。我想把自己因羞于表达而无法当面对母亲说的话用文字表达出来,也想将母亲为我的付出用文字记录下来,似乎只有不朽的文字才能让这份爱永恒。时至今日,我重读那篇文章时,仍觉自己文笔不足,无法将母亲对我的付出生动全面地表达出来。母爱好似从来都是这般默默无闻,小心翼翼,很容易被我们忽略。
记忆中,那是一天黄昏,我独自一人乘上一辆公交车, 也不知它将会开往何处,我只知我在畅想自己的未来。我在想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从事怎样的工作, 是埋头敲代码的软件工程师, 还是在羽毛球场挥洒汗水的运动员……不知不觉间,车已到达它的最终目的地,而我的终点又在哪里呢?街道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母亲此时却已焦头烂额,给我打了数十通电话却得不到回应,又向我的朋友打听我的去处,独自开着车在城市中匆忙寻找我的身影。这些也是后来姐姐告诉我,我才得知的。所以在读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时心中无数的情绪翻涌,仿佛我就身处于那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浮着月光的古园中,看着母亲在园中仔细寻觅“我”的场景,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我”便决意不喊她,但身临其境的我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使我很想冲上去抱住母亲,但很快被拉回了现实。是啊,母亲的爱就是这样细致入微却又默默无闻。“北海的花开了,我推你去看看吧”,至此母爱已达顶峰。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等到“我”醒悟之时,母亲已彻底地离开了我,唯剩那一棵亭亭如盖的合欢树承载了“我”无尽的思念与悔恨。
我曾无数次思考,既然我们终归是要死的,那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既然选择了生,那人又为了什么而生呢?这好像是一个只有两个选项的单选题,不是生便是死,但一想到死内心好像总会有些不甘。翻开书页,我看到了史老先生对生的思考。正值二十一岁的大好年华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命运好像和他开了个玩笑,但老先生从在绝望中挣扎,到奋起反抗命运,然后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最后释然,为了每一个值得的瞬间活下去。而介于生与死之间的过程,便是生的意义。不禁让我想起有个辩题是“过程重要还是结局重要”,我此时好像有了答案,结局放大地说我们终究逃不过一个死字,终究逃不过变成一捧黄沙的命运。既然这样,过程也便显得尤为重要了。花开就注定会花落,列车也终究会到站,但花在盛开时所展露的芳香,列车在开往终点时途中的风景,才是我们能够切实体会到的。
万事万物的生长与凋零,都有着它存在的意义,你多驻足的那一抹晚霞,你多看了一眼的那朵花,都是这世间妙不可言的缘法。所以人为什么要活着呢?我来告诉你我的答案---因为还不能死,我还没有找到那项让我身心为之欢呼雀跃的事业,我还没有遇见那个轻描淡写便能撼动我整个山河的良人,我还没有体验过“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绝美诗意,我还没将这句幸福的诗带给更多孤独的人,更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完成母亲对我平安喜乐的期望啊,所以为什么不活着呢?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一句话写出了史老先生对死亡的豁达,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在这场名为“人生”的游戏中,上帝负责发牌,而我们则负责出牌,在身处绝境之时,我们都有出牌的权利,无论向哪走,只要敢前进便是进步。夕阳在缓缓离开,但旭日在另一边也冉冉升起。那一天,我也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年轻的我们仿佛就是那日出,而年迈的我们就是那日落,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都是太阳,正如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迈,那都是我们,死并不是生的对立面,而只是生的另一种形式,就像太阳,有升有落,生生不息。
命运总是不公的,但没有差别的世界也将是一潭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生机的沙漠,所以史老先生选择了释然。“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吗?要是没有愚钝,机智怎会显得那样耀眼?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二字。”是否还记得那个捡灯笼花的小女孩?上帝将漂亮给予了她,却留下了弱智。史老先生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也只能选择接受。时间仿佛可以冲淡一切,原来那个因伤在生死中挣扎的老先生也能平淡写下: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就像老先生初入地坛时,曾见过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静静地沉思着;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会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是蝉千思万虑后的痕迹;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无数的生灵在地坛中寻找安静,来思考生的意义。十五年来驻足于地坛,也是史老先生从绝望中破茧而出的潜伏期,当轮椅再也困不住他时,他的灵魂羽化成蝶,在蓝天白云之中翩翩起舞。
如今再去地坛,地坛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也再无法在地坛中寻找安静,莫不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如庄周梦蝶般。“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至此已成艺术!地坛最终也便成为重塑“我”、铸就“我”的基石,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部分,牵引着“我”的轨迹。那年茫然若失,有位叫地坛的“老人“容纳了我,十五载相依为命,如今已然彻底成长,便不会再作被母鹰庇护在翅膀下的雏鹰。虽早已不在地坛,也不常提及它,你可能觉得我早已将它遗忘,但是有些事情只适合收藏,它们不能变成语言,语言无法描绘出它们的模样。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罗曼罗兰说过:世间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就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尼采说“要爱命运”,爱命运才是至爱的境界。我们的命运是上帝创造的无数种命运之一,我们不知道我们将会遇到什么,此一处陌生的地方,不过是心魂之旅中的一处景观、一次际遇,未来的路途一样还是无限之问。我们正值“春天”,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长风沛雨,艳阳明月,我们怀着不屈不挠的信念,带着对未来的期待,揣着对探索前路未知事物的热情,即使被那一条肉体的界线而束缚,我们也必定会一路乘风破浪、披荆斩棘,让生的意义在我们有限的生命中熠熠生辉。就像泰戈尔所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故事也渐近尾声,我们也终要回到现实,但老先生所传达的精神与我们同在,祝你我都将成为命运的主宰者、人生的悟道者!
□22130425 解义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