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艺副刊

母亲

  我母亲是山西人,她有个妹妹,就是我小姨。听母亲讲过,姊妹俩关系很好,甚至连喜欢吃苹果这个爱好也一模一样。童年时期,母亲带着小姨去河边玩,踩软浅滩的淤泥,抓起大把向其他人狠狠丢去,哈哈大笑;两人在田里烧火,偷偷掰了外婆种的玉米和豆角烤着吃,吃得手黑黑的洗也洗不掉;母亲还让小姨踩在自己的肩上,偷邻居王婶家的苹果,东窗事发被王婶狠狠骂了一顿。
  王婶---其实我应该叫她王婆---笑着和我说:两个苹果吃也就吃了,可万一摔下来怎么办?所以骂还是该骂的。我低头跟着笑,想象着两个小女孩摔倒后脏兮兮被呵斥的可怜模样。
  母亲的照片挂在墙上,她就这样眉眼带笑看着我。王婆在炕上陪我坐了一会儿,和我道别后就离开了。老家的房子很大,昨天其他亲戚已经全部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手机响了一声,我打开微信,是姑姑发消息给我:小业,姑姑已经回到北京了。人死不能复生,小业振作起来,有事联系姑姑。
  老家的山灰扑扑的,我不喜欢。
  我是初二那年听说了小姨的故事。那个夏天外婆过世,我陪着母亲回到老家。母亲是个很坚强的人,从始至终未曾看见她流过一滴泪。在后山我还看到了小姨的坟,母亲把它打理得很干净,坟前只有几个苹果。
  外婆和小姨葬在一起。
  灰扑扑的山、两座灰扑扑的坟和灰扑扑的树木,只有苹果红得像火,烧着母亲的心。
  小姨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听说是在河边玩耍的时候淹死的。那年我母亲二十岁,在城里上大学。母亲说,小姨很爱吃苹果。家里穷,那个年代那个山村,没有什么好吃的零嘴,于是香甜的苹果成了她们的零食。
  其实晋南的苹果小小的,不甜,不好吃。
  外公早年因为意外去世,外婆很坚强地抚养两个女儿长大。母亲是姐姐,从小就很懂事,家里的农活会帮忙做,也会陪着小两岁的妹妹玩耍。可是那个温和的阳光照耀的午后,姊妹俩为了争抢一碗鸡蛋羹吵了一架,母亲赌气似地提前两天回了学校。两个月后,当她提着云南室友分享的特产昭通红苹果回到家时,却只看到了小小的土堆。
  云南的苹果很红很大,吃起来很甜,但是母亲一口未动。王婆又来了,她端着碗面条招呼我:“小业,吃点饭吧。”我赶忙接过碗来,给王婆引到炕上坐下。
  王婆说:“小业,你是好孩子。只是可惜你妈妈还未能享福了。小业,我是看着你妈妈长大的,她如何吃苦如何走出山坳坳,我亲眼看着的。你小姨去得早,你妈妈很坚强,她看着不哭,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姊妹两个关系那样好,你妈妈只是不在外人面前哭罢了。”
  对不起,妈妈。
  我上了高中以后,青春叛逆期,母亲工作忙,没有时间管我,我固执地想要得到更多的关注,于是处处与她对着干。一次争吵,母亲扬起手又放下,这让我内心充斥着一种报复的快感。直到我脱口而出:小姨的死说不定就是你害的!
  母亲愣了一瞬间,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火辣辣”这个词是真的很贴切。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捂着被打的脸颊,眼眶里泪水决堤。
  母亲缓缓地,想要伸手擦去我满脸的泪水。她动作那样慢,慢到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手背龟裂的皮肤以及她因日夜劳动受伤的手指。
  可是我推开了她。我逃走了。
  我不敢再看母亲的皱纹和白发,不敢再看母亲疲惫的眼睛。我远远地逃离了,我跑到大理上大学。云南很好,大学的一切都很新鲜,学校旁边是洱海、寒山红叶。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忘记了和母亲的不愉快。
  直到我接到老家的电话---母亲车祸。听到这个消息我害怕到浑身颤抖。那个时刻,愧疚像洪水一般来袭,侵入我的内心。冰冷的感觉从脚底、手指慢慢遍及全身。我厌恶我自己,厌恶我的任性,厌恶我的懦弱、逃避。我后悔还没来得及和母亲道歉。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妈妈……妈妈……
  对不起……
  我吃完面条,王婆拿起空碗准备回家。我赶紧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两个苹果,陪着王婆走到门口,递了过去:“王婆,这是云南带来的昭通红苹果,是特产,您老尝尝可好吃啦!”
  王婆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悠悠地走了。我愣愣地站着,咬了一口苹果。回过头,母亲的照片在墙上挂着,她就那样眉眼带笑看着我。
  云南的苹果很红很大,吃起来很甜,但不好吃。

□2201050446 马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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