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坐火车回家的途中,因为中转站的缘故我在一个地方停留了几个小时。为了接下来的归途不饿,我在一家面馆里点了碗面吃。
我还在埋头吃面的时候,听见了一下轻一下重的脚步声,抬头我看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妇女一瘸一瘸地走了进来,她头发稀白,面色蜡黄,不大的脸上都是深深的褶子,看起来也许五六十岁了般,一身的尘土气,我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那个女人跟店家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佝偻着背---一如她进来一般---一瘸一瘸地走了出去,带着她那一下轻一下重的脚步声。
“哎,老板,那是你母亲吗?”
店里生意冷清,就我一个客人。老板剥着他手里的蒜,眼也不抬一下叹了口气。
“不是,听说是从山里来这的。”
我没有很意外,手中夹着面的筷子停在空中,挑挑眉看向老板。
“山里来的?一个人?看样子得有五十多岁了吧?”
“哪能啊,才三十多岁。”
“三十多?”
我下意识惊呼,那张布满褶子的蜡黄面庞在我的脑海浮现,老板见我表情似乎也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蒜侧身转向我。
“不像吧,这姑娘,惨哎……”
我的兴趣被激了起来,在接下来等车的时间里,我默默地听完了这个姑娘的人生,这个名叫方迎紫的姑娘的人生。
迎紫,迎子。这样的名字让她的出生就不受家人的青睐,她的家人都不识字,唯一会点字的只有她的母亲,她名字里的“紫”也是她妈妈跪在地上哭着求婆家人,才求来的一个“紫”,这也是她名字里唯一属于自己的色彩了吧,即使这个字是为了未出生的弟弟……
方迎紫从小就开始学劈柴,煮饭,洗衣。除此之外,还被家里人捂着不让去学书,她识来的字都是妈妈教给她的,小小年纪的她不知道什么是好是坏,只知道妈妈告诉她,这个家里除了妈妈其他人都是坏人。所以小小的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开大山,带着妈妈一起离开。
在方迎紫十六岁时,她的弟弟出生了,她的妈妈去世了。在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弟弟时,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她看着家里人脸上的欣喜有些不懂,为什么他们不为妈妈哭泣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意妈妈的葬礼呢?她久久地看着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似乎懂了妈妈为什么总是在哭泣。她越发地想离开这里了,只是没法带妈妈一起了……
又过了几年,弟弟上学了,她嫁人了。对方家里给了彩礼八百块,还有几件大家具,方迎紫便被家里人高高兴兴地嫁了出去。方迎紫不知道自己丈夫是什么模样,只听别人说叫做赵威,是村里顶一顶二的男人,家里有钱人也高壮,她就那样带着莫名的希冀来到他家。她以为自己终于离开了那个窒息的家,却不想来到了另一个更压迫的家……
赵威的父亲年长了,背佝偻着,似乎连锄头也能撂倒他,而他的母亲则相反,身上肥肥的,不知是虚胖还是浮肿,她的眼睛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她嫁过来时那双眼睛就是这样,但她也只见过那一次。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好,方迎紫和他们相处很好,他们经常关心她的身体,她以为她也许已经到了幸福的彼岸,幸福得像是飘在云端一般。
直到她在二十岁生下了孩子之后,一切都变了。她的第一胎就是男孩,家里人开心地捧着娃娃夸赞着,她也笑着看自己的孩子,看着他被那么多人围着,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时的场景……跟那时如出一辙,这之后的一切,也跟以前如出一辙。他们一家像是撕开伪装的狼,追逐着撕咬着压迫着她这只孤立无援的羊。方迎紫被他们在天不亮时赶去撒种锄地;被他们苛责饭食衣服;被他们逼迫着生出一个又一个孩子……方迎紫的腿是在一次生育出女儿之后,为了保护女儿被硬生生打瘸的。
“那她是怎么来到这的……”我的喉咙有些干涩,桌上的面许久未动已经有些凉了。
“她儿子把她哄来这的,然后把她一个人扔这了。”老板摇摇头,点燃了一支烟吸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陷入了一片沉默。那个身影在我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那个一下轻一下重的脚步声仿佛在我耳畔。我能做什么呢,像是祥林嫂里的看客一般,听上一段悲惨的故事,流下那停在眼角的泪,叹息一番,然后无事地离开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跟老板说了一声后就起身去了车站,那碗面到头也没有吃完。
□ 24100341班 任志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