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气温却依旧冷如寒冬。
今天是你的祭日,时间好快,你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去年的初春,我依稀记得你老伴儿的脊背不再坚挺,眼睛中尽是麻木与软弱。他这半辈子似乎第一次这么无能,当我坐在他旁边时,他冰冷的手握着我冰冷的手,相顾无言,没有泪水,都只是盯着不远处白黄相间的纸钱漫天飞舞,似乎可以看到你的身影……
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呢?那时你青丝依旧,笑容和蔼,抱着咿呀学语的我,在那小小平房中,将蒸熟的苹果一勺一勺喂入我口中,没有丝毫不耐烦,眼神里尽是疼爱,那是隔辈亲对孩子无限的包容。好几次妈妈都因为你过于溺爱我而跟您吵架,但你并未改变,似乎上辈子我们约定好的似的。之后我长大了一点,上了幼儿园,你就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周末我会趴在你肩膀上逛集市,小小的我到处瞎看,什么都好奇---为什么建筑工人耳朵上会夹着烟?为什么你的头发是卷的?……我特别调皮,经常跑来跑去,你总是显得苦恼,却从来没有责怪过我。不觉间你的脊背变得佝偻,头发间也多了几缕银丝藏匿其中。
不经意间我上了小学,有了新的同伴,也有了很多新的“想法”,还有了自己很想要的东西。那时候没钱,你又不给我买,我就将手偷偷伸向了你的钱包,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发火,你教我如何做人,如今我已成人,而你却离去。
上了初中,你开始觉得身体不好,但每次让你去医院做检查,你却总是拒绝,说:“医院有啥好的,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事的。”直到那天你终于撑不住倒下了。那天我骑自行车从学校回来,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用座机给妈妈打了电话,她支支吾吾地说:“姥姥生病住院了,你一个在家注意安全。”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你早已昏迷在手术台上。
幸运的是你从病床上苏醒了过来,只是透析将伴随你的余生,成堆的透析液占据了小屋一半的空间,你的皮肤也变得暗黄。
我因上高中住校而远离家里,姥爷每日准时五点半起床,给你做饭,从恒温箱中拿出透析液给你更换。我有时也会回去看你,每次见你都感觉你更加憔悴,仿佛灵魂都跟随着透析液一起流出了身体。可是你看到我,总是挤出一抹微笑,那如同旧报纸般的皮肤,血管清晰可见,让我感到害怕。即使到最后你被病痛折磨得双目几乎失明,我觉得你也能从模糊的双眸中看到清晰的我---那是刚出生啼哭的我,是咿呀学语的我,也是在你肩头的我。我那时不想见你,我害怕见你,害怕见到你痛苦的模样,我确是想逃避的,直到那天我再也不需要逃避了。
清明节不过数日便至,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们带我开车去扫墓。因为规矩我只能待在车上,隔着车窗总能听到彻天的哭喊声,就如同你去世那天一般。那天我也终于明白了死亡的意义,站在你墓前,看着抬棺的人群将你放入,我显得有些冷漠,眼泪并没有流下,我暗地替你感到高兴,你终于不用再受病痛折磨。如今每次看到那张床,我总觉得你还盘腿坐在上面,问我吃饱了没、学习累不累。你总是这样的,总是只考虑别人,从来不想着自己,可是你这次却不顾众人,离去了。
你的离开不过是芸芸众人中不起眼的离去,可是在这人世间,有一个男孩失去了姥姥,一个女人失去了母亲。
□2313042641 赵金海